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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在阎王的办公桌上有这样的两句格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局长真的死了,他是闯进去的,阎王都拦不住。 过多的啤酒降使伟哥的作用降到最低,一二三四五之后,局长就软了,他觉得很没趣,于是决定回家。老鸨告诉他说“那个小兄弟正哼哧呢”,局长说“那就让他接着哼哧吧”。 然后,局长就走了。 他开错了车门,从车的右边上了车,却发现方向盘在左边。“这他妈的设计太有问题,还要爬到左边去开车。”局长自言自语,艰难地从中间爬了过去。 局长的车技是不错的,因为从前他就是给他的局长开车的。 路灯有些昏暗,路上的车很少,人也很少。偶尔看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或者在路边拉客的野鸡,局长还会感叹现在的世风日下。 一座立交桥迎面而来,局长不假思索地向右拐去,可是突然他明白过来,向右是去大学的路,而回家应该是向左。如果是往常,他确实应该向右,可是今天,他应该向左,因为右边已经没有他的归宿。 局长手里的方向盘猛然向左打过去,这个时候,他发现一根巨大的柱子向自己撞过来。 “糟了。”局长在一瞬间清醒过来,可惜,一瞬间太长了,对他来说,一瞬间就是永远。 车头被撞得稀烂,局长飞了出去。 凡事都是有预兆的,这大概就是有人能够预见未来的原因。 我去看了那根桥柱,粗大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局长撞上了这根柱子,肯定比唐吉柯德挑战风车的下场更惨一些。 看见柱子的一瞬间,我知道局长死得并不冤,那不怪柱子,只能怪局长自己。 若干年以前,戴安娜王妃就是撞在柱子上香消玉殒的,而且他的司机也喝了酒。而局长晚上去的包间恰恰就叫戴安娜,当时我们还以为那代表情调,却不知道那代表死亡。 更离奇的是,在去那家夜总会的路上,局长的汽车音响里放出来的就是那首著名的“风中之烛1997”,那是戴安娜王妃葬礼上的音乐,婉转悠扬,催人泪下,听着就想死。那是潘金莲最喜欢的乐曲,却成了局长的催命曲。 “现在,你已经归于天堂。”歌中唱道。 戴安娜是去了天堂,但愿局长也能去天堂,即使不能去那里继续作局长,做看门的老大爷也可以啊。 局长的死令我伤心欲绝,我的悲伤简直已经不是罄竹难书,而是无法表达。 我用了一天时间蒙头大哭,局长走得太不是时候了,我的副处不知道还有戏没有。 我要当办公室主任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我的家乡、我的同学中,如果我当不了办公室主任的话,我怎么向他们解释? 为了实现我的梦想,我把整个身心都扑在了局长和潘金莲的身上,导致没有时间关心老婆,导致老婆要离婚,我是不是亏死了? 你会说我这个人很龌龊,局长都死了,我想的却都是自己的事情。 可是,我不想自己的事情,谁会帮我想?局长死了,多少人帮他张罗后事?作为一个死人,他得到的关心远远多过我,我再不为自己想,我还是人吗? 不过,我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局长死了,可是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为了悼念他,我为他写了悼词,一共是三个版本的,让治丧委员会有个挑选的余地。 所有的人都知道局长是因公殉职的,他是参加完一个会议,在回家的路上撞车身亡的,死之前,他还在想着局里明年的工作安排。 只有马大姐和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过我保证,不是我告诉马大姐的。马大姐有一个同学是法医,这个同学告诉她局长是酒后开车,而且死前还有性行为。 你也知道,马大姐知道的事情,全局人都会知道的。 我的悼词是用心写出来的,泪水浸湿了原稿。傻瓜都知道,自来水加一点盐,看上去跟泪水就很像了。 第一个版本的悼词是这样的:局长啊,我们的好局长,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 你可知道,我们想念你。我们对着高山喊:局长啊---山谷回音:他刚离去,他刚离去,你在哪里? …… 第二个版本的悼词是这样的:有的人死了,可是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可是他已经死了。 …… 第三个版本最费功夫,那是诸葛亮写给周瑜的悼词:呜呼局长,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尝! …… 呜呼局长!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葬礼那一天,全城戒严,各级领导都来了。 现场,“风中之烛”弥漫在空中,就像火葬场的烟一样久久不肯散去。每个人都很悲伤,为失去了这样一个好局长而痛哭流涕。人群中,我看见潘金莲在那里探头探脑,我一把揪住了她。 “你,你还好意思来,就是你害死了局长。”我大声喊起来。 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问是出了什么事,我把事情的原委大略说了一遍,把潘金莲无情抛弃局长的过程告诉了大家,让大家都感觉局长死得比武大郎还要冤。 潘金莲在人们的鄙视中灰溜溜地逃跑了。 悼词由我来念,我决定还是按照第二个版本来念,而下面站着的都是各级领导。 “有的人活着,可是他还死了;有的人死了,可是他已经活着。”我很紧张,结果念错了,好在,下面的人根本没有听,竟然没有发觉。 掌声雷鸣,因为我念得太好了。 这个时候,新任局长来到了台上,大声宣布:“大家看,李勇奇同志是个多么能干的同志啊,我宣布,任命他为局办公室主任,副处级。” “谢谢组织,谢谢,谢谢。”我握着新局长的手,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局长的在天之灵并没有保佑我,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保佑我;也许,他根本还没有摸到天堂的门呢。 难道,在去天堂和地狱的立交桥上,他又一次选错了方向? 傅主任给了我一个名单,让我逐个通知到。 “局长的葬礼明天上午举行,这些就是参加葬礼的同志的名单。”傅主任说。 我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我的名字。 “全都是副处级以上的。”傅主任追加了一句。 又是副处?我欲哭无泪。 我连给局长送葬的资格都没有,还念什么悼词? 局长啊,你为什么不早一个星期提拔我呢?那样我就可以去参加你的葬礼了。 你难道不愿意多一个人去参加你的葬礼吗? 局长的失误不仅令他的葬礼少了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使我丧失了几乎到手的机会,使我的努力再一次泡汤。 命运再一次作弄了我,我欲哭无泪。 晚上,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要把自己的苦恼向他们倾诉。可是,严重的城市污染让我看不到一颗星星。 连星星都看不到,又怎么可以看到天堂呢? 所以,我确认局长是去了地狱。 局长,你在地狱还好吗? 其实,有一个人比局长更应该去地狱的,那就是潘金莲。不管局长充当的是西门庆的角色还是武大郎的角色,潘金莲都应该去地狱的。 我给潘金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局长去世的噩耗。 “局长撞车了。”我说。 “啊,车撞坏没有?”潘金莲轻轻问。 “局长撞死了。” “啊,死了?当时就死了还是送到医院死的?” “当时就没气了。” “啊,那就好,省得痛苦。” 潘金莲是个没有人性的女人,现在我知道什么叫做婊子无情了,她甚至连一点悲伤都没有装出来,不管怎么说,局长也干过她不少次呢。 潘金莲还告诉我不要再给她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情她会给我电话。 她会有什么事情找我呢?后来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是“下面好痒,你过来干我吧。” “操你妈。”我说,当然我不是对她妈感兴趣,她妈肯定不如她,我只是鄙视她。 我不是一个鸭。 局长去世之后的那一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时期,局长的死固然让我伤心,但是更令我寒心的还是同事们对我异样的眼光。 马大姐没有从前那样热情了,她知道我没戏了。而傅主任对我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他早就知道我要把他挤到工会去,从前碍着我是局长的马仔(他在背后这么称呼我),不敢动我。现在,他原形毕露了。 老郑对我更加痛恨,因为他早就瞄准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 办公室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想让我滚蛋,傅主任在新局长面前提过几次要调我去基层,新局长说:“不行,老局长刚死,一年内什么也不要动。你知不知道啊,如果你家里死了人,一年之内,家里的老鼠你都不能打。” 局长这个王八蛋,竟然把我比成老鼠。不过,我也因此没有被赶走。 更倒霉的还是傅主任,局长的话很快应验了,他老婆和儿子在两个月内死光光了。 看来,人不能太坏,害人者必然害自己。 “我们家老鼠都成精了,真的。”傅主任基本上有些祥林嫂的症状,他真的不敢打老鼠了。 “养着吧,过完一年,你给它们来一次严打就行了。”我说,幸灾乐祸。其实,人的天性是幸灾乐祸的。 我把网球拍扔掉了,那令我伤心的东西我再也不愿意看到。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是说下班之后的时间。 老六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总之他已经死了。从此,我失去了一个良师益友。我去过几次火车站,想要回顾我曾经给他打电话的场景,可惜,那个电话亭也不见了。 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家里的变化是明摆着的,家已经根本就不像个家。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的老婆来,她怎么样了?她怎么还不来离婚?一个人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她。有的时候想想,其实不去削尖脑袋当什么官,老老实实跟老婆过日子不是也挺好? 我忍不住想去看看她,想去强奸她。虽然她没有潘金莲那么骚那么漂亮,至少,我可以有尊严地跟她干,而不是像个鸭。 老婆还住在单身宿舍里,看上去老了很多。 “你,你来干什么?”看见我的时候,她的表情应该用惊喜和忐忑不安来形容。 “来看看你。”我说,竭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老婆哭了,她哭得很伤心。 “哭什么?小泉欺负你了?”我问,本来心情就不好,我下定决心要废了小泉。 老婆继续哭,哭着哭着,扑进了我的怀中。 号啕大哭。 很快,老婆的哭感染了我,我也开始哭起来。就这样,我们整整哭了67分钟,直到我们开始做爱。 老婆跟我回家了,我们决定和好,好好过日子。 “勇奇,还是你好。”老婆说,她告诉我,小泉又进去了,是因为诈骗。而上次从我家搬走的东西都被他卖掉了。 小泉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放出来。 按理说,老婆属于不得已才回头的,应该进行再教育。但是,考虑到我也犯过错误,我们决定还是批评和自我批评相结合。 “说来说去,都怪我,要不是我花了太多时间在外面,没时间陪你,小泉又怎么有机会乘虚而入?苍蝇不叮没有缝的蛋啊。”我说。 “不怪你,怪我,都怪我贪慕虚荣,怂恿你去陪局长打网球。”老婆说。 我没有把潘金莲的事情对她讲,我觉得那份美好回忆还是永远埋在心中好一些。不过,潘金莲的床上功夫我教了几手给老婆,这大概是我这段时间的唯一收获吧。
第十九章 平淡的生活也许才是最美好的生活,我始终这样认为。 不过,如果没有钱的话,平淡的生活就是最悲惨的生活。 在精神上,我和老婆的生活是美好的;在精神之外,有一点悲惨的感觉。 但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即使我们的生活有些悲惨,我们还是准备尽一点自己对整个民族的义务——我们决定生个孩子,今后不论他当总理也好或者当清洁工也好,都是为了共产主义明天而奋斗的。 我在局里的处境很快好了起来,这出乎我的意料。 通常,当狗追杀猫的时候,老鼠就可以安居乐业了。 老局长葬礼的那一天,新局长上任了,通常是这样的,前人的阴魂不散,后人怎么敢坐他的座位? 局长是个母的,按道理说她应该是个女的。可是,人们宁愿说她是个母的,因为母夜叉和母老虎总不能说成是女夜叉或者女老虎。 局长四十岁出头,看上去挺年轻,再加上没有结婚,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强人。 女强人的特点大概有两个,第一是轻易不笑,第二是笑起来就很大声音。不笑的时候可怕,笑的时候不可怕,是恐怖。 通常情况下,局长每天都会开会,每次开会平均会有一点三个副处级以上干部被骂得狗血喷头。不知道你看过老版的“射雕英雄传”没有,就是黄日华和翁美玲演的那个,你还记得梅超风吗?局长的笑声就像梅超风,那是内力啊,不知道她是不是练过九阴白骨爪。 我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祸福是相依的。每当看见傅主任和老郑被骂得找不到北的时候,我就庆幸自己没有当上副处。 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实在顾不上来收拾我了。 局长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让整个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变化最大的是厕所。 说起来,这件事情怪老郑。 局长上任的那一天,喝了很多水,因为她讲了很多话。到下班的时候,大家都走了,局长一个人突然来尿了,而且是急尿。 按照局长的工作效率,她算准了从办公室到女厕所的时间,然后脱裤子、蹲下、嘘嘘,正好够不尿裤子的。 等她气定神闲地来到女厕所门口的时候,她傻眼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里的女厕所是上锁的。 俗话说:尿急人急,人急尿更急。 局长就觉得洪水欲来风满楼,决堤的危险就在眼前,而这是解放军战士不能帮忙的。怎么办?局长看见了男厕所,男厕所开着门,没有上锁。四外望望,没有人。 “上。”局长对自己说,就要跨越雷池。 这个时候,男厕所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是老郑正在大便干燥。 局长再也忍不住了,俗话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山洪暴发,水库决堤。 老郑在第二天被痛骂了八个小时,作为分管厕所的办公室副主任,他不仅仅忘了把厕所的钥匙给局长,而且还“哼哧哼哧”。 局长亲自视察了男女厕所,当即指出:女厕所的锁必须去掉,为了不浪费,安在男厕所。另外,局里本来就男少女多,但是厕所的蹲位明显不公平,男厕所六个蹲位外加六个小便池,而女厕所只有四个蹲位。 于是,男女厕所交换场地,原先的女厕所去掉了一个蹲位,改装成三个小便池;原先的男厕所,小便池的位置放了靠背椅,算是候便席。 “嗯,这样好,那女厕所的锁不用拆了。”局长指示。 老郑第二天就把事情办了,女厕所的靠背椅用了真皮的,结果局长又把他叫去痛骂一顿,罪名是太奢侈。 很长一段时间里,老郑每天都会被骂,通常是局长上完厕所就会把老郑叫去汇报工作。 老郑不想活了。 不管怎样,我开始老老实实过日子了,钱虽然不多,但是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东西就相当于长了工资。很快,被小泉搬走的家电重新置备了,家也就重新像个家。 我基本上不跟同学们联络了,因为那很没面子。只是偶尔跟老董在电话里聊聊,后来,跟老董也联系不上了,因为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老董得精神病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据说是传染的,你听说过精神病有传染的吗?好像只有遗传的。 据学校方面的说法,传染老董的是林黛玉,林黛玉的神经本来就有问题,疯狂迷上老董之后,问题就更大了。而老董不知道为了什么,竟然真的爱上她了。可是林黛玉总是怀疑老董不是真的爱她,于是总是要老董作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证明他是真心的,老董先后在商场门口生吃过青蛙,在广场脱了裤子唱“我的太阳”,在教室的讲台上跟林黛玉做爱等等,结果,他们双双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其实,我早就觉得老董会发疯的。 我常常自己安慰自己,尽管我穷而且什么也不是,但是我还活着。 局长偏瘫了,局长降级了,局长死了,老六死了,老董发疯了,小泉进去了,傅主任老婆孩子都死了,老郑离发疯也不远了,陈祖文还在修鞋,生活日见艰难,而马大姐的子宫肌瘤好像也恶化了。 说来说去,真他妈的,好像我还算活得不错。 有的时候,我也后怕。 假如不是翠华使劲强奸我,我也许就跟着局长一起上车了,就一起撞死在桥下了。我不知道法医是不是会把我也切开检查,但仅仅凭局长死前有性行为这个事实,我就很可能被判断为同性恋。 追悼会上,肯定没有人给我敬献花圈,只会有一个农村老头捧着一个骨灰盒灰溜溜地离开,那就是我爹,骨灰盒里的骨灰究竟是不是我的也不一定。 这还算好的,如果那天翠花再用力一点,也许我就死在夜总会了,说不定就被毁尸灭迹,从此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李勇奇这个人了。 想到这些,我觉得我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历尽劫波兄弟在,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跟老婆的业余时间就是制造下一代,房子虽然小,作为造人的作坊还是够大的。 只是,努力之后没有见到成效。我为什么总是功亏一篑呢? 不管怎样,我已经为我的孩子取好了名字。如果是儿子,就叫局长,李局长。奶奶的,我当不了局长,当局长他爹总可以吧?你问我为什么不干脆叫李部长呢?我想,该给儿子留下一点发展的空间,他要是叫了李部长,他儿子叫什么? 如果是女儿,就叫金莲。 说心里话,潘金莲那个骚货总是让我念念不忘。 如果我女儿有潘金莲那么骚,我的下半辈子就有靠了。 春去冬来,我就在这个城市中生活。每天的生活都一样,上班、下班、吃饭、拉屎、睡觉、起床,我想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为了活着而活着。 原本,一切就这样下去了。但是,我的生活注定会不平静,我不是一个平常人,我只不过是一个比平常人更倒霉的人。 我的工作与往常一样,或者说我在停止了对于当官的憧憬之后,工作反而踏实了许多。我做我分内的事,每一件都认真去做。 两个主任似乎都放过了我,毕竟,我已经彻底“阳痿”了,既然我对他们已经不构成威胁,他们也很愿意表达他们的大度。 局长还在每天骂人,不过对我这样的小人物,她根本就提不起兴趣来。我们之间唯一的一次对话是在上厕所的时候,那一次我忘了带钥匙,我使劲地敲门,可是,里面的人是不可能为了给我开门把自己的屎分成上下半场来拉的。 正在我快憋不住的时候,局长从女厕所里款款而来。 “没带钥匙吗?”局长问,很和蔼,脸上还带着满足,大概刚刚发泄完的人都很和蔼。 “是,我下次一定带。”我有点惊慌,连忙承认错误。 “你总是这样吗?会憋坏膀胱的。”局长说。 操你妈。我心里说,谁总是这样?男厕所上锁不都是你干的吗? “我这里有钥匙,拿去开门吧。”局长说着,掏出一把钥匙来,递给我。 局长竟然有男厕所的钥匙! 我开了门,把钥匙还给局长,局长扭扭屁股,走了。 她要男厕所的钥匙干什么?我用了整个大便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直到又一阵敲门声打断我的思路。 这年头,谁会给谁开门? 两天之后,倒霉的我又一次忘记了带厕所的钥匙,敲门的时候,又看见局长款款而来。 一切像是事先安排好的,又像是上天注定。 “你怎么又没有带钥匙?”局长问。 “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就是李勇奇吗?” “是。”我真的很吃惊,为什么她要这样问? “钥匙给你用,用完送到我办公室来。”局长把钥匙给了我,转身走了。 难道,为了上厕所没有带钥匙,局长要骂我? 我又不是副处。 幸亏不是大便,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把大便和小便之间的时间差挣出来,好去向马大姐求教。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马大姐恰好出去了,只有老郑在,没办法,我硬着头皮去请教老郑。 “老郑,刚才我上厕所忘了带钥匙,局长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到时候我该怎么说?”我问。 “什么?”老郑跳了起来,老花镜掉到了地上。 我没有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我告诉你李勇奇,厕所钥匙我是发给你了的,没有带钥匙是你的问题,你要负全部责任。” 我靠,我怎么遇上了疯子。 正说着,马大姐进来了。 “老马,你来评评理,李勇奇上厕所没有带钥匙,你说这是谁的问题?我可是每个人都发了钥匙的。”老郑抢先开口了。 马大姐瞪着眼,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我离开的时候,听到老郑用近乎哽咽的声音在控诉我。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你无法预料的,这也许就是生活的乐趣所在了。 就如我没有料到老郑的激烈反应一样,我同样也预料不到局长会怎么对待我。 “小李,坐,啊,请坐。”局长很客气,无论是说话的表情还是语调都很客气。 我战战兢兢地坐在了局长的对面,她坐在大班椅上,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大班台,不过,她的和蔼可亲还是穿过大班台送到了我的身上。 “局长,钥匙还给您。”我把钥匙放在桌子上。 “算了,你拿着吧,反正是男厕所的钥匙,我用不着。”局长客气得让人窒息。 “那,那,我就拿着了。”本来我想说“还是您自己留着用吧”,想想,似乎不准确,不如收下好些。 我很小心地把钥匙又拿了起来,如获至宝一般装进了口袋里。 操,不就是一把破钥匙吗?一块钱一把。 局长并没有骂我,她只是对我问寒问暖,问我在什么学校毕业,学什么的,在局里工作得开不开心等等。 “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局长最后说。 什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现在就是。 局长为什么叫我来?局长又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局长究竟想干什么?我感到困惑。 最让我困惑的是,从局长的问话中,我还是没有弄懂她为什么要说“你就是李勇奇吗?” 这当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勇奇,你说,我给你发钥匙没有?”老郑的一声愤怒断喝将我从沉思中惊醒,原来,我已经回到了办公室。 看来,如果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就要疯过去。 “局长把她的钥匙给我了。”我故意不去回答他,拿出局长的钥匙,炫耀式地在他眼前晃一晃。 老郑吃了一惊,他一眼就认出那确实是局长的钥匙。 “局长还说什么?”老郑问,很费力地把声音压下来。 “局长说,你要是再问我是不是发了钥匙给我,就让你去找她。” 那一瞬间,老郑就像斗败了的公鸡,低头走开了,他轻轻地嘀咕:“我分明给了他钥匙的,肯定给了,没有理由没给的。要是没给,以前他怎么上厕所?”
第二十章 让我感到痛苦的是,老六死了,老董也疯了,遇到困惑的时候,我再也没有人可以咨询了。 我把局长跟我之间的事情对老婆说了,老婆的智商完全想不出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玄妙。 “你就是李勇奇吗?”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以肯定的是,这证明她听说过我,但是从来没有注意到我。 所以,问题的关键是,她从哪里听说过我,听说过我什么? 我做了一些假设,妄图从假设中得出结论。 假设她是从傅主任那里听说我,或者是从局里那些本来对我就不友好的人那里听说我,那她一定会认为我是上任局长的余孽,属于被铲除的对象。 假设她从我的关系比较好的几个朋友那里听说过我,那她就会认为我是个才子,属于重用对象。 假设她从潘金莲那里听说我,她就知道我的床上功夫不错,我就属于勾搭对象。 那么,我究竟属于哪一种? 百思不得其解。 “别想那么多了,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老婆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安慰我。 不管我是不是能够想通,我发现局长对我的态度一天天好起来。 偶尔,局长会让我去她的办公室坐一坐,然后海阔天空地聊,也不知道她想聊些什么。似乎她很关心我的学历,经常谈谈我的专业。 说实话,对于中文这个东西,大家都知道的,大家都是混出来的,什么狗屎格言之类的背上几句,拿去糊弄人。 “像你们学中文的,都喜欢写诗吗?”一次,局长不经意间问。 “不一定啊,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喜欢的人少。” “你喜欢吗?” “一般般吧,偶尔瞎写几句。” “你喜欢哪个诗人?” “泰戈尔和莎士比亚。” 其实,我谁都不喜欢,所以故意说两个外国的,卖弄的同时,对方往往没办法再问下去。 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一个人动不动弄些外国人的诗来背背,那都是唬人的,只能证明他根本就不懂诗。 果然,局长不再问了。 “小黄怀孕了。”局长专门把我叫过去,对我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老婆还没怀上呢,所以肯定不是我干的。 “是啊,没想到。”我说,我的意思是说,小黄看上去瘦得像埃及木乃伊,胸口平得像西湖的水面,她怎么能怀上孕呢?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是你干的?”局长问,显然我的回答令她生疑,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是啊,为了女厕所的门锁,她就整得老郑生不如死。如果我把她秘书的肚子搞大了,她岂不是立马就要我死? “不是我干的。”我连忙说。 “那是谁干的?”大概是训斥别人惯了,她脱口而出。 我操,那我怎么知道?最好是她老公干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这件事情跟我可没有关系。”我只能辩解。 “好吧,我信你。不过,虽然不是你干的,还是跟你有关系。”局长严肃地说。 跟我有关系?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干的。 局长是对的。 局长确实是对的,你不能不承认领导往往都是对的。 “小黄怀孕了,身体反应比较大,你知道,她这么瘦的人,突然有了,身体变化会比平常人要大。因此,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干那么多工作了。可是,她做不了的工作怎么办?总要有人来做吧?经过考虑,我觉得你可以在这段时间把她的一部分工作接过去。”局长说,看来,小黄怀孕确实跟我有关系。 “涨工资吗?”我心想,但是还没傻到说出来的地步,我说出来的话是:“好啊好啊,没问题。” 说实话,如果是从前,我会高兴得蹦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我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局长,也就有了更多的讨好局长,让局长爽的机会,升官的前景就光明了许多。 可是现在,我并没有太过激动,我只是想局长大概看我还行吧。 所以,没有机会的时候,你会不择手段去抢;可是机会来到面前的时候,你又会不珍惜。 所谓的一部分工作中,最重要的是担任会议记录。 于是,我有机会看到局长是怎样让处长副处长们胆寒的了。 星期五的下午,照例召开中层干部大会。 据说,每一任局长的会议风格是不一样的,就象唱歌,有的喜欢合唱,有的喜欢独唱,有的喜欢男女对唱。 现任局长的风格更加的与众不同,估计她对当年大鸣大放研究得比较深:让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表演,然后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同志们,会议会议,就是会而议之。不是大聚餐,更不是一言堂。今天,我们主要讨论两个问题。”局长说话中气十足,干净利落,决不拖泥带水,真的女强人。 紧接着,局长就把两个问题提出来,然后让大家发表意见。这两个问题分别是治理局里卫生环境脏乱差和争创文明单位。 没有人响应,会场一片寂静。 “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嘛,不要有什么顾虑。”局长鼓励。 依然无人响应。 “看来大家都比较谦虚啊,既然这样,我就只好点将了。”局长很强势的样子,点了财务处长胡算和后勤处长夏整。 会场一阵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气氛立即轻松了许多。只有两个人开始发抖,胡算和夏整。 胡算和夏整各自用了半个小时来阐述治理环境卫生的重要性和争创文明单位的重大意义,还谈到了本部门应该怎样从自身做起,为局里的工作做出贡献等等,我一边记录一边佩服,看人家说得多好?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尽管都是废话,可是一点也不重复。 我要学习,我真的要学习。从前,我以为他们是脸皮厚,现在看来,他们不是脸皮厚,他们是脸皮厚再加上嘴皮厚。 两个人发完言,都耷拉下脑袋,好像犯了什么生活作风错误。 “不是说得挺好吗?”我想,真这么想。 局长说话了,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同志们,大家都辛苦了,现在,休息十分钟,要喝水的喝水,上厕所的上厕所。”局长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今天怎么这么关怀大家? 所有人再一次松一口气,这是今天松的第二口气。 不过,人们的屁股还没有离开椅子,局长突然又说话了。 “大家稍等一下,关于厕所的问题我先说几句。”局长说。 我看见老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 “大家知道,男厕所现在是有锁的,为什么上锁?我不知道,那是上一任的事情,我们不去管。可是,谁能每天上厕所还记着带钥匙呢?结果,很多同志因为忘了带钥匙而憋得脸红耳赤,甚至尿裤子。我早就建议把锁拆掉,老郑,你来说说,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拆?” “这,这。”老郑站了起来,局长说过要拆锁吗?他战战兢兢地问:“局长,你什么时候说过要拆锁的?” “我没有说过吗?我没有说过我为什么要说说过呢?所以,我肯定说过。老郑同志,你忘了就是忘了,承认错误也就算了,可是,你分明忘了,还要说我没有说过,这样的工作态度怎么可以呢?你是个老同志了,怎么可以这样呢?”局长根本不给老郑辩解的机会,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老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所有的人都相信,老郑是冤枉的。 “你不要开会了,现在就去找人拆锁。”局长的工作作风就是这样雷厉风行,要不怎么叫女强人? 老郑眼里已经饱含热泪了。 “小李,刚才这些就不要记了,给老郑留一点面子。”局长轻声对我说,这也叫留面子?局长然后大声宣布,“休息十分钟。” 一阵青烟,局长第一个蹿了出去,如果不是她的尿憋急了,不知道老郑还要被骂多长时间。 可怜的老郑。 屎尿的问题解决之后,大家回到了会议室。 下面,是局长的总结发言了。而对于大家来说,就是局长揭批胡算和夏整的批斗会。 “说到局里卫生环境的脏乱差,可以说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局长竟然引用了苏东坡的诗,不过,用这样的诗句来形容脏乱差,是应该倒扣分的。 据说,中国足协副主席阎世铎也用这两句话来形容中国足球中的假球现象。 不知道苏东坡在棺材里是不是会落泪。 接下来,局长开始点评胡算和夏整的发言。 俗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要是说得具体,那么肯定有说不到的地方,她说你考虑不周;你要是尽说大道理,她就说你言而无物。 胡算和夏整就是言而无物。 局长用了一个小时来批判他们,直到她最后生气地一拍桌子:“不说了,你们两个明天交一份书面的认识过来。” 我算见识了过了,我真的很庆幸我没有当上副处。 在一个没有人的下午,我就这个问题请教了马大姐,她正受着子宫肌瘤的煎熬。 “医学上,这叫内分泌失调引发的歇斯底里症。通常,一个女人如果没有结婚,到四十岁左右就会发病。”马大姐说,子宫肌瘤使她对医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为什么没有结婚?”我问,马大姐应该知道的。 “你觉得局长长得怎么样?” “说实话,挺漂亮。” “对了,如果一个漂亮的女人到她这样的年纪还不结婚的话,你说是为了什么?”马大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 “挑花眼了?”我猜。 “哼。”马大姐瞪我一眼,懒得理我。 我知道我猜错了,我知道马大姐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所有的问号会在一个晚上打开。 那天去市里办事,办完事将近五点。等公共汽车的时候一抬眼,发现对面楼上一幅大招牌:诗世界。 一个名字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班花。 班花一直是我的梦中情人,可惜被老六始乱终弃之后,我也不好意思去当老六的超级替补。现在,老六死了,班花就成了老六的遗迹,对老六的缅怀使我有了去瞻仰老六遗迹的冲动。 听说,班花至今未婚,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老六的缘故。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班花风采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美,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道令我跃跃欲试或者蠢蠢欲动。 “这么大一朵班花,谁不想来看看?”我开玩笑,原本想说谁不想来采采。 “你其实想说谁不想来采采的。”班花自己说出来了。 我操,现在的女人,比男人还急色。 班花姓班,叫花,她的长相配得上她的名字。 班花混得不错,现在竟然已经是“诗世界”的总编辑。 她都能当上总编辑,猪都会写诗了。 班花很高兴,请我吃饭。我当然不客气,公款吃饭,不吃白不吃。 班花的酒量不行,但是喜欢喝。当初就是因为喝多了被老六破了身体,可是现在她还不接受教训。 一瓶啤酒下去之后,班花就开始自己招供了。 “老六死了,真可惜。”我提到老六。 “唉,这都怪我。”班花说。 “怪你,当初不是他抛弃了你吗?” “是我抛弃了他。” 按照班花的说法,毕业之后,她分到了“诗世界”,工作的机会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就抛弃了老六。被抛弃的老六于是发奋图强,在一个月内闪电结婚,得到了靠山,也得到了一个神经病的老婆。 这年头,怎么神经病这么多? 老六在仕途上飞黄腾达,可是,家里就像个精神病院,后来生了个儿子,又是个小神经病。家里两个神经病,你怎么能不得神经病。后来,老六的老丈人突然被双规,老六也牵扯进去,眼看前途一片黯淡。 老六买了一包毒鼠强,全家人聚餐了一顿。结果,全家闹了一个星期的肚子。 妈的,耗子药是假的。 没办法,老六写了一封遗书,复印了许多份,寄给生前友好,然后投江自杀了,留下两个神经病的母子。 好人死了,神经病还活着。 到现在我还奇怪,为什么老六没有给我寄一份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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