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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狗日的左处长, 大地回音,操蛋,操蛋。 狗日的左处长, 空谷回音;操蛋,操蛋。 如果说上一次神经病陈祖文是无心之失的话,这一次左处长就真的是居心险恶了。 “ 小李,你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多说了。局长最近赢棋赢多了,如果你能赢了他,他肯定对你有好印象,你可要全力以赴啊。”在局长来到之前,左处长像个老大哥一样叮嘱我。 我很傻,真的很傻,当时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谁又能想到,像他这样看上去绝对是个好人的人竟然这样阴险。 我让局长输得很没有面子,我记得当初傻小子赢他也不过是小胜,而我呢?我比傻小子更傻。 这个时候,我想起傻小子上女厕所的事情来,我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什么时候也会去女厕所,然后被开除。 那是我这一辈子最为失落的一段记忆,就像一个辛辛苦苦种了一棵树,结果却用这棵树吊死了自己。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一天没有暴风雨,那本不是我运气到来的时候。 局长再也没有下过棋了,整个局里都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知道我是没有前途了,原本就渺茫的前途现在连渺茫都称不上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对当官已经没有兴趣了,我只是担心我的饭碗能不能保住。现在的处境似乎不比上任局长在的时候更好,我忐忑不安,总是自责。 我去见了我的师父陈祖文,他依然在修鞋,不过日子比从前艰难许多,因为城管的罚款任务比上一年增加了三成。 “早知道你学围棋就是为了巴结当官的,我就不该教你。”陈祖文很生气的样子,看上去很有气节。 我讨厌巴结二字,通常现在叫做“公关”。不过,我还是很敬佩陈祖文的骨气,宁可修鞋,也不巴结当官的。古人说:大贤隐于市。大概就是说陈祖文这样的人。 “因为我当年也想靠下围棋巴结上司,结果反而得罪了他,被打成反革命,只能靠修鞋为生。”陈祖文回忆说,原来如此,他也不是什么高尚之流,算我看错了他。 我决定瞧不起他。 陈祖文看出了我表情的变化,他没有生气,因为他比我更明白。 “这世道,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我说不教你,不是认为你不该去巴结当官的,而是我知道靠围棋去巴结当官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怎么这样说?” “我告诉你吧,但凡下围棋下得好的,必然是一身傲气的,没有傲气,也就下不好围棋。我给你看看,吴清源、聂卫平、马晓春,这些最高的高手,哪个肯巴结别人?当年吴清源小的时候陪段祺瑞下棋,不也总是砍得段祺瑞寸草不留?你说是左处长让你赢局长,其实你心里本来就想赢。” 我倒吸一口凉气,高啊,想不到一个修鞋的人有这样的见识。 “真是听君一席话,从此不读书。”我装作茅塞顿开的样子,实际上也差不多。 现在我知道了,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拍马屁的,譬如围棋这样高尚的东西。 当然,我知道我这样的人跟高尚是不沾边的。 “可是,这个世界是需要巴结人的。”陈祖文又说,现在,好像他怎么说都是对的。 我不解,难道我不想当官也要巴结人? 我没有想明白,根本就不用我想明白,因为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城管队员。 陈祖文立即露出了一脸讨好的笑,与他刚才高人的形象完全不匹配的笑,很卑微,卑微到有一点卑鄙。他从凳子下面拿出一双鞋,臭烘烘的鞋,递了过去。 “修好了?多少钱?”城管队员叼着烟,有气无力地问。 “嘿嘿,拿走吧,收什么钱?”陈祖文陪着笑说,满脸的巴结。 “不是我不给钱啊。”城管队员扬着脖子,好像不给钱反而是很给陈祖文面子,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陈祖文脸上的笑容很长时间才褪去,然后是面无表情。 唉,都不容易啊。 我把围棋扔进了江里,因为那是高尚的东西,而这个世界不能靠高尚生活。现在,我知道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是什么含义了。 我给老六打了电话,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简略说了一遍。 “你真的没大脑。”老六说话越来越没有大小,我怎么说也是老二。 “你以为就你会下围棋?”老六继续说。 “我把围棋扔了。”我说。 “你不应该扔掉,你会后悔的。”老六说。 “我不会后悔。” “怎么这么吵,你又在火车站?” 我挂掉电话,火车站真的很吵。 我决定我决不后悔,当然,我知道后不后悔不是谁自己能决定的。 老子不当官还不行吗? 我不再每天竖起耳朵来听小会议室的声音了,也不再每天注意局长脸上的表情了,偶尔跟局长碰上也不用做贼心虚一样哼哧哼哧说不出话来还想说话。 总之,突然发现做人其实可以不那么累。 那是我活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也是我认为自己活得比较有尊严的一段日子。不过,我必须承认,这里有自我麻醉的成分,同学聚会我一概不去,我怕受刺激。 可是,还是发生了我没有想到的事情,那就是局长调走了,而且是降级调走。我想说的是,基本上是我害了他。说实话,他是我所见到的比较好的一个局长了,害了他让我至今不安。 那次惨败给我之后,局长也把围棋给扔掉了(我猜想的),从此他真的戒了棋。戒了棋之后的局长有更多精力无法发泄,怎么办?一次不知道看了什么电影,局长泪流满面,“看看别人,再看看我们自己,我们为国家作了什么?惭愧啊。” 大家私下都说局长在演戏,可是我说不像,于是所有人都用藐视的眼光看着我。 可是,有的时候,你真不能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譬如局长,对围棋的热爱证明他还是向高尚的方向发展的,或者说,围棋害了他。 局长把下围棋省下来的精力全部扑到了工作中,推出了多项新举措,而且都是亲力亲为,局里的工作一下子有了很大的改观。当然,也有并不如意的举措,不过并不重要。 我认为他应该成为全国劳模了,应该弄个什么代表啊委员的才算是对他的肯定。可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很多事情我都不懂。 局长要被调走了,去一个街道担任街道办主任。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样一个好干部得不到提拔,反而要被撤呢?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问马大姐还是问老六,最后我决定都问一下。 “笨蛋,”马大姐现在总是这样称呼我,好在我不跟她计较,“你知道什么叫只顾低头拉车,不顾抬头看路吗?” 这我还不懂?这我确实不懂。所以,还要老六来进一步指点。 “老李,这么说吧。这世道,干多少活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犯多少错误。干得越多,犯错误的机会也就越大,知道了吧?” “那什么都不干最好了?” “基本上是这样,但是,一定要会写工作总结。” “不会吧?” “不会个屁,你仔细看看报纸上那些升官的人,什么时候是因为工作干得好升上去的?升官秘诀就是有资历没成绩,不犯错误。” 我沉默,我不得不承认老六的真知灼见。 “喂,怎么这么安静?你不在火车站?”老六奇怪地问,他很奇怪我这次怎么不做贼心虚了。 我挂上电话,看看办公室的大姐们,她们立即装出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但是,现在我知道是我害了局长。如果不是因为我,他还在下围棋,也就不会去干那么多事,也就不会犯错误,也就不会被撤职,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副市长。 我害了一个好人啊,而被害的往往都是好人。 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在精神病院的陈祖武,他好像也是被我害的。 临走的前一天,在电梯里碰上局长。 “小李,我明天就要走了,来跟我下盘棋吧。”局长发出邀请,我真的吃了一惊。 “局长怎么又有时间下棋了?”我有些不敢相信。 “想轻松轻松啊,下棋虽然是斗脑子的,可是都在面上摆着,输赢都没话可说。不像这个社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太多了。小李,在这个局里,你是最诚实的人了。” 我真的有些受宠若惊,我知道局长为什么说我是最诚实的人。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想不到,我跟局长成了知己,可惜晚了一点。要是在一年前,我不就发了?别怪我太俗啊,我只是比较诚实而已。 在小会议室,我们下了第三次棋,棋是崭新的,显然是局长刚刚买的。局长的水平还是那样,不过我这一次手下留情了,双方基本上不分胜负,没有数子,就算是和棋了。 “小李,你的棋退步了。”局长笑了,他以为我真的退步了,却没有想到我其实没有他想像得那么诚实。 局长把棋送给了我,而我珍藏了起来,我不想再下棋了,除非遇上值得跟他下棋的人。 局长的走没有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不如在楼道里发现一个死老鼠那么轰动。因为新的局长已经来到了,缅怀过去也就意味着抗拒未来,任何关于旧局长的话题都会被视为对新局长的抗拒。 “小李子,你傻啊。”马大姐劈头骂我,骂得我也有些光火。 “怎,怎么了?” “你怎么又跟局长下棋了?” “怎么了?” “毛主席的送瘟神你学过没有?” “学过。” “你知道什么是瘟神?”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艾滋的人,发疯的狗,卸任的官。还有一个什么啊?忘了。你没看见,大家躲还来不及呢,你还往上凑。你看看人家左处长,从前每天不去局长那里汇报两次工作都活不下去,现在还去不去?” 马大姐说得有理,真的有理。 现在我想起上一任局长,也就是我老婆后爹磕掉门牙的那次,说是副处以上的才有资格送他去医院;而现在的局长卸任的时候呢?副处以上的都躲开了。 古人说:一贫一富,及知交态;一贵一贱,乃见交情。 原本我就想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了,直到什么时候混上个副处级科员,然后退休,然后靠那点可怜的退休金活到活不下去的时候。 至少吧,我的儿子或者女儿不用像我一样一生下来就是农民,他或者她一生下来就可以是城市户口,比我算是进了一大步。 老婆对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从前每天一个煎鸡蛋的待遇取消了。她已经有些后悔嫁给了我这个土包子,她经常说她同学的老公怎么升官发财了。 偶尔,老婆也会突然对我热情一把,因为她的一个女同学又离婚了。 “男人当官就变坏,勇奇,咱们还是好好过日子,什么也不要争了。”老婆会这样说,我就假装很赞成,其实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屁话,不用过夜就会后悔。 有的时候我会去看望陈祖文,顺便跟他学学修鞋,我相信有一门手艺是好事。那时候我比较喜欢修女士高跟鞋,可是没有多久,我满手都染上了脚气。 妈的,原来女的比男的还不爱穿袜子。 故事如果到这里就结束的话,我也就不用去卖肉了。陈祖文常说:生命就像修破鞋,你不知道哪一双上有脚气。 我不知道哲学是不是可以用来指导修鞋,但是我知道修鞋可以修出哲学来,陈祖文的破鞋理论指导着我这本书的进程,我感觉有些对不起辩证唯物主义,我是说,辩证唯物主义跟破鞋理论是相通的。
第九章 那一天,我爹在信里哭了,泪水淋湿了他的信,他在信里这么说的,说他边流泪边写信。信上有一些水渍,就是我爹的眼泪。不过,我觉得那些水渍更像是口水。 我爹流泪的原因听起来很凄楚,他说前段时间家乡爆发了山洪,结果把我们家给冲了,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把我们家的祖坟给冲了,祖宗的那几块骨头都到江里喂鱼去了。 “孩子,爹对不起你,今后祖坟冒青烟的机会再也没有了。”爹在信里说。 我笑了,每次祖坟冒青烟都没有什么好事。 可是,我没有笑多久,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爹的第二封信在两天之后就来到了。 “狗子,我也想到城里住几天,行不?”爹在信中写道。 晴天霹雳,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晴天霹雳,该来的终究来了。 虽然我对祖宗没什么感情,可是对于我爹还是颇有几分崇敬的,为了我上大学,他把家里的什么都卖了,就差卖身了。 好不容易,我算是大学毕业了,有钱给家里了,可是始终也没能让家里翻身。这次,大水又把家全给冲没了,爹怎么办?原本还想着有点什么救济之类,可是爹的信里告诉我,每家只有十五斤大米,其他的都不知道被哪一路的贪官给贪没了。 爹要来,怎么办?爹来了,娘来不来?娘要是不来,被别人勾走了,怎么办?他们要是不来,他们怎么办? 我的头都大了。 回家跟老婆说了之后,头更大了。 “来吧,都来吧,他们睡屋里,你睡屋顶,我睡到大街上去。”老婆的话像刀子一样插在我的心口,这我不怪老婆,看看家里这点地方,比我老家的猪圈还要拥挤,来了怎么住? 不过,我还是跟老婆吵了一架,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我对老爹的孝心。吵架的声音惊动了邻居们,也惊动了居委会。 “小两口,吵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跟王大娘说说,帮你们解决了。”居委会王大娘跳了出来,每次有人吵架她都会跳出来,你完全看不出她已经快六十了。基本上说,她喜欢看别人吵架,看够了,就劝架,劝架的结果并不重要,关键的是享受整个过程。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我总在报纸上看到人们的爱心爆棚,我梦想着能够有人伸出充满爱心的手,帮我解决这个忠孝不能两全的问题。 “王大娘,呜呜呜。”我一把抓住王大娘满是皱纹的手,就像迷途的孩子找到了传说的亲娘。 我把我们争吵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向她倾诉,然后等待她说:“大娘有办法,居委会正好有个仓库空着呢。” “唉。”王大娘叹了一口气,把我的手从她的手上掰开,“孩子,我代表居委会向灾区人民表示慰问。” 说完,王大娘转身走了,扭着她那肥硕但是缺乏弹性的屁股。 我失败了,我一手导演的好戏就这样失败了。 剩下的,就是我和老婆抱头痛哭。 床前,几个老鼠在悠闲地散步。我用深情的泪眼看着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我要是老鼠就好了,随便挖个洞就能把老爹老娘搬过来。 可是,我终究是个人。 可是,我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是个人。 我给爹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们都很欢迎他们,可是,最近城里乱得紧,警察到处抓坏人,凡是没有城市户口的都会被抓起来。 “他们管你们叫盲流,抓进去之后就是流氓。枪毙肯定不会,但是肯定比你们现在在老家惨多了。过一阵子风头过去,我们再去接你们吧。”我在信里写道,泪水和鼻涕顺着笔流在信纸上。 你们说,我还是人吗? 随信一起,我夹了两百块钱,如果我还是人的话,这两百块钱算是个证明。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梦见爹娘,他们住在老家的席棚里面,吃别人吃剩的东西。那条叫猴子的狗还算孝顺,总是叼一些骨头回来给他们吃。 那条狗很瘦,年龄不小了,算起来,基本上可以作我弟弟。就因为瘦,所以起个名字叫猴子。也有说法是我的小名叫狗子,一家不容二狗,所以他就叫猴子了。 猴子已经快瘦成木乃伊了,爹用他干瘦的双手摸着猴子的脑袋说:“孩子,养儿不如养条狗啊,狗子不配做狗啊。” 正说着,我回去了。 “你还来干什么?你还记得我们?你为什么骗我们?”爹和娘一起来质问我。 “汪汪,你不配做狗,把我的名字还给我。”猴子也跟着叫。 “爹,儿子来告诉你好消息了,单位分房,我分了个三室一厅的,我来接你们二老去城里住呢。”我说,目光炯炯。
“真的?警察不抓流氓了?” 总之吧,爹娘和猴子跟我到了城里,爹看什么都新鲜。 “狗子,这不是做梦吧?是真的吧?”爹问。 “不是做梦,怎么是做梦呢?” 不是做梦是什么?不仅做梦,还伴随着发烧。 那次发烧足足烧了一个星期,退烧之后我连走路都走不稳了。我知道那是老天爷在惩罚我,所以我一点也不愤怒。 不过,老爹老娘终究还是没有惨到那个地步,党和国家没有抛弃他们,那几个贪官被绳之以法了。他们的日子虽然艰苦,还可以过下去。只是猴子被饿死了,我写了一篇“纪念猴子狗君”,算是我唯一可以为它做的事情。 但愿天堂里有狗的位置。 人可以没有理想,但是,有没有理想都要活下去。或者说,当一个人没有理想的时候,他的理想就是活下去。 而活下去,未尝不是人的最高理想。 请原谅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格言,我的意思是说,格言本来都是普通人先说出来的,可是被那些狗屎名人一说,就好像成了他们发明的。与其那样,不如我先说出来。 如果说到了这个时候,我依然可以安于现状的话,那我是什么人?我就成了公共厕所里的蛆,每个人都会尿我,每个人都会试图用屎把我埋葬。而我呢,就算茁壮成长,也不过变成一只令人讨厌的苍蝇。 请原谅我用这样劳动人民的语言来形容我的心情,或者为我今后所作的事情提前作一个解释。 现在,必须要介绍新来的局长了,其实他已经来了半年多了。 局长年过五十了,可是看上去真的很年轻,常常有人在他面前夸奖我们这里干部队伍年轻化做得好,其实,他比上一任局长还大三岁。 令人惊讶的是,这么大岁数的局长竟然是一个体育迷,在他的车的后备箱,据说总有几副网球拍。 天哪,我从来没有碰过网球。 如果你上过大学的话,你就会知道,像我这样从农村去的土包子是没有什么体育脓包的。关于这一点,我比较有发言权。 通常,干农活干多了,农村人耐力十足,但是爆发力就不行,而体育运动主要是靠爆发力的,除非你跟马俊仁练长跑。 我在大学里也打过乒乓球和羽毛球,结果因为动作僵硬而被称为“机器人选手”。 我现在决心开始学习打网球了。 你会说我“狗改不了吃屎”,没办法,既然生而为狗,就只好吃一辈子屎。如果你还是不理解,那么我只好祈祷你下辈子做一回狗。 你会说我是不是有点精神变态,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而已,而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在开始之前,我要去请教老六。说实话,我已经有点佩服他了,他已经成了他那个局的副局长,成了重点培养对象。而在大学的时候,他的成绩一塌糊涂,常常靠着给老师送礼才勉强过关,那个时候,我真的有点瞧不起他,常常担心他毕业之后怎么办。 现在看来,我应该担心的是我自己。 “嘿嘿。”来到老六办公室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拘谨,宽大的办公室再加上宽大的大班台,肥嘟嘟的老六就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真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我简直不知道该叫他老六还是叫他局长。 好在,老六还是老六,还是那个好兄弟,他亲自沏茶给我喝,除了肚子大一点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地方显示出他的地位比我高。 他知道我来干什么,因为在电话里我大致跟他说过,于是他邀请我来他这里“授业解惑”。 “你知道当初你错在哪里吗?”老六问,不是盛气凌人的那样,还像在大学里争论里根究竟是几流演员是那样,天真无邪的样子。 “靠,我当然知道。” “说来听听。” “我不该那样赢他,我该比他稍稍高一点,那样他就会喜欢跟我下棋,然后就会提拔我。” “噗哧。”老六的一嘴茶都吐了出来,吐在他的裤裆上,看上去像是尿了裤子。 “不对?”我问,有些恼火。 “老李啊,你的悟性太差了。” 我一向不肯承认自己的悟性差,因为我的悟性确实不差。不过,自以为悟性不差的人都是因为没有遇上悟性高的。 老六就是一个悟性高的,我对他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如果说当初陈祖文的话令我“听君一席话,从此不读书”的话,那么,老六的一番话就是“听君一席话,读过的书都想退回去。”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大学的老师都有老六这样的智慧并且传授给我的话,我早就飞黄腾达了。 那天回家之后,我把老六和我的对话作了一个完整的笔录,现在拿出来看,还是那么的令人不得不折服。现在,我宁愿让大家都看看,也算是对大家的一点贡献,也算是告慰老六的在天之灵。 老六永垂不朽,至于他是怎么死的,与本书无关。 “请听题,你知道什么是四大铁吗?”老六问,看上去很严肃。 “四大铁?钢铁、白铁、烙铁,还有什么铁?老六,我们可是学文科的。”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的谈话跟铁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四大铁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 原来如此,好像听说过。 “那咱们不是一起同过窗?”我问。 “废话,要不是一起同过窗,我一个堂堂副局长会给你倒茶?”老六说着,笑了,“大学同学之间,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有困难我帮助你,我有困难,你也肯定会帮我。” “就是,就是。”我连忙点头,也笑了。 “这点很重要,你看好多单位不都是这样?什么清华帮、北大帮、哈工大帮等等,都是同学和校友互相提携。” 老六说得对。 “请听题:可是,同学就那么几个,不一定能帮上忙,这个时候怎么办?”老六继续。 “这个。”我有点傻眼。 “不是还有三大铁吗?”老六皱皱眉,对我的悟性表示遗憾。 “一起扛枪?” “屁话,这把年纪了,扛鸟枪啊?”老六生气了,别说他,连我自己都生自己的气,我真不争气,好在老六不是真生气,提醒我说:“不管多大年纪,一起嫖娼和一起分赃都是可以的。” “跟局长一起嫖娼?哪有机会?”我笑了,这简直是开玩笑,至于分赃,更加没有可能,我凭什么去跟人家分赃? “你木瓜脑袋啊?你现在当然没法跟人家一起嫖娼了。你首先是陪人家玩好,然后再找机会一起嫖娼,然后你就可以闭着眼睛望上爬了。”老六耐心地启发我,是啊,如果不是一起同过窗,人家何苦这样苦口婆心? 如果跟局长一起嫖过娼呢?那不是比一起同过窗更亲热三分? “这么说,陪局长玩好只是第一步,应该有更高的志向?” “你总算开了一点窍?”老六笑了。 靠,一起嫖娼,一起嫖娼。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象着一起嫖娼是个什么场景,结果,把车骑到了一个没有井盖的下水道里,被一个记者拍个正着,第二天我狗啃泥的照片就上了报纸。
第十章 苏老说过: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读书的时候,老师讲这两句话通常会用掉四堂课的时间。现在看来,那四堂课不如去拉屎。 让我真正领会到苏老这两句话内涵的还是老六,现在我明白了,我从前的根本问题就在于站得太低,把全部的眼光都盯到围棋里去了。而实际上呢?我应该站得高一点,从围棋里跳出来,站到嫖娼的高度去看问题,去指导自己的围棋工作。 站到了这样的高度,就会明白,围棋不过是一个初级的手段,手段是为目的服务的,因此不应该拘泥于手段。譬如,局长下棋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头挖耳朵,我为什么就没有为他准备一个挖耳勺呢? 毛主席说过: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可是,这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机会永远都是有的,关键在于发现机会,发现机会比创造机会更重要也更有效率。 哲学书上说得好:理论指导实践,实践反过来发展理论。 多好的哲学啊。 我把这命名为“老六哲学”,以纪念老六对于哲学的突出贡献。 可是,实践与理论往往就像武大郎和武二郎,听起来是一家人,真正站在一起,就会发现他们相像的地方太少了,就会怀疑其中的一个是他妈偷情的成果。 才把创造机会说成一堆狗屎,回过头来,发现狗屎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很想发现什么可以接近局长的机会,可惜,我离他太远,基本上没有机会去发现机会。 记得那次局长上厕所忘了拉裤子拉链,我敢打赌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告诉他,最后,我鼓足了勇气准备去提醒他“你的拉链忘了拉了”的时候,已经晚了,审计处的胡算抢在了我的前面。 “局长,昨天看了一个笑话,很有意思。”胡算真的很聪明,而且很镇定。 “什么笑话?”局长感到一点突兀,不过还算和气。 “昨天看高尔夫转播,解说员说伍兹又抓了一只小鸟,旁边两个人不懂,一个人问抓小鸟是什么意思,另一个人说‘肯定是说他的裤子拉链没有拉’,哈哈哈哈。”胡算笑了,虽然有些生硬。局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腰带下面,他也笑了,随后拉上了拉链。 没有多久,胡算成了审计处副处长,这是后话。 这是我发现的唯一一次机会,可惜功力不到,被别人抢走了。 而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恐怕还是要通过创造机会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所以,我还是要学习打网球。 古代的时候有一个傻瓜,有一次老婆让他去买一只鹅,结果他买了一只鸭子回去。 “你为什么买了一只鸭子回来?”老婆怒斥。 “鸭子养大了,不就成鹅了吗?” 我怀疑这个傻瓜就是我的祖先,自从祖坟被冲跑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想起祖先来。 我竟然以为打好了羽毛球,就会打网球了。 我买了一副羽毛球拍回来,疯狂地练习,老婆担任我的教练,当然是只教不练的那种。等我把力量和体能都练好了之后,老婆把他们厂里羽毛球比赛的冠军介绍给我认识。 那个冠军很厉害,一般情况下,一局下来,我一分也得不了,就像刚开始跟陈祖文下棋。我很沮丧,因为他总是说我的动作像僵尸,他妈的我老婆介绍的是个什么鸟人,说话都不会说。 支持我坚持下去的是与老六的那次谈话,每次我看着空中飞舞的羽毛球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一起嫖娼”四个大字。 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我忍受了。 可是,永远不要以为忍受了的就是正确的,至少这一次我是错误的。 等我终于可以跟这个家伙分庭抗礼的时候,我决定跟他分手了。我不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至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决定请他吃一顿饭。 可是,他拒绝了,想不到他竟然是一个摆脱了低级趣味的人。 “吃饭就免了吧,请我去插花洗浴中心爽一爽吧。”他说。 插花洗浴中心,听这个名字你就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 靠,跟你一起嫖娼?真他妈挖金子挖出个地雷来。 我拒绝了他,嫖娼可以,但是不会跟你。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乍一听摆脱了低级趣味,后面才发现整个就是一低级趣味的化身。 “想不到他还嫖娼。”回到家里向老婆作了汇报,老婆很鄙视他并且及时表扬了我。 “嫖娼还不如嫖老婆。”我说,我做到了。 不过,跟局长一起嫖娼的理想没有告诉她。 印度电影“流浪者”里法官说过:父亲是小偷,儿子一定也是小偷。 血统论我不赞成,我喜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的话。不过有的时候你不能不承认,当你是一个老土的时候,你就永远是个老土。你越是不承认自己是个老土,你就越是老土。 这么说,不是说那些喜欢听京剧的老古董,而是说我。 “我要一双网球拍。”体育用品专卖店里,我这样对售货员说,售货员用很不友好的眼神看我,好像我上次嫖了她没有给钱。 “没打过网球吧?”她问。 “我操你妈。”我说,差一点说出声来,听说过上海有高级妓女不收人民币的,没听说过没打过网球的就不能买网球拍子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我反问,两只眼睛盯着她,一只充满不屑,另一只充满淫荡。 她有点害怕了,盯着我那只充满淫荡的眼睛说:“没关系的,不过,网球拍都是一只一只卖的,没有一双一双买的。” 我很气愤,不过我也明白,我还是个老土。 不过我还是买了一双,老土就老土,咱丢不起这个脸。另外,还买了半打球,本来我想买一个,这个狗日的售货员不肯卖。 基本上,技术层面的东西不用说太多。 第一次打网球是跟局里的王连举,就叫他小王吧。小王的网球属于入门阶段但是比较能吹的那种,好像他也想通过打网球跟局长套套近乎。 小王发过来得前十个球我都没有接住,每一次都打个空,那球明显比羽毛球要快,而且前冲力很大。 现在我知道,网球跟羽毛球根本就是两回事,就像鸭跟鹅是两回事一样。 那天我们打了两个小时,基本上是在捡球,花掉了我四十块钱。 后来,通过朋友介绍,我找了一个高手指点。 此处省略一百万字。(之所以用“省略”而不用“删除”,是因为我认为前者比较确切。) 我成了网球高手。 任何一个傻瓜,如果像我一样刻苦,都会成为网球高手的。 猎枪已经擦亮,猎物呢? 我一只在关注猎物,就像一个猎人。 局长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本田,号码早已经存储在我的脑海里。 你不可能对局长说“带我一起去打网球吧”,然后坐上他的车,一起去网球场。 我只能打听他通常去哪里打球,然后假装在那里碰上他。 可是,这很难。我曾经跟踪过局长几次,可是都跟丢了,有一次出租车司机还报了警,他怀疑我是个绑架犯,后来幸亏我灵机一动,假装要呕吐,他才忙不迭停车放我下去。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跟踪局长了。 就连一向消息灵通的马大姐也打探不到局长究竟在哪里打网球,难道局长的车上后备箱里的网球拍子都是做样子的?直觉告诉我,不是的。 有了一把好枪,却找不到兔子;有了一块好猪肉,却找不到庙门;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通常,这句话是形容一个人做好事的。如果一个人做坏事,是不是也会灵验?如果一个人以一起嫖娼为目的,他的精诚是不是也能感动上帝? 答案是肯定的。 不论你做什么,只要你坚持了,就一定会有成果。很多人干坏事能够成功,想来也是因为这句话。 而答案也是否定的,因为我知道局长在哪里打球并不是我努力的结果,而是运气。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庸俗了,甚至为了买得猪肉稍稍多了一点肥肉而跟卖肉的大吵一顿,晚上还在他的摊位上拉了一大摊屎。 老婆也越来越俗不可耐,张长李短的事情越来越多,说个不停,像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 我的心情很不好,所以我决定去一个干净的地方陶冶一下自己。 我去了市里最好的那个大学,我的大学同学老董在那里当副教授,专门讲授红楼梦,已经成了红学专家,据说他写的红学研究著作已经比红楼梦还要厚了,想来曹雪芹地下有知,能被他们气活了。 据说,他的最新研究结果是红楼梦成功预测了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说实话,在大学的时候,他好像还没有这么不要脸。 不管怎样,我去找他了,他正在设计一副扑克牌,图案全部是红楼梦的人物。 “老李,你来得正好,你觉得薛宝钗半裸行不行?”老董说,他说他准备找一些姑娘扮成红楼梦里的人,拍成照片。 “书里有半裸的情节吗?” “有啊,宝钗出浴,她总要洗澡吧?” “去你妈的,还黛玉如厕呢。”这些假道学,跟他们说话不要客气。 “那不好吧?”老董没听出我的讽刺来。 我坚信,总有一天,曹雪芹会从坟墓里跳出来的。 老董很热情,毕竟是大学同学。他拿出很多裸照给我看,说这些都是他的学生的。看不出来,这个恨不得睡觉都要打着领带、一副人摸狗样的所谓学者竟然是个色情狂。 他是怎样骗他的学生拍裸照的?我没有问他,管那么多干什么? “哎,老董,研究那么长时间红楼梦,有没有从中发现什么升官之道?”这是我关心的,不过,也就是随便问问,我基本上不相信书呆子也能研究出升官之道来。 “嗨,你也不是不知道,红楼梦就是一家富人吃饱了撑的那点家务事,要说骗女孩子的成果,那是有一点心得,要说升官?你没看里面都是被撤职的吗?” “可是贾雨村是升官的。” 老董没有答话,大概他对升官不感兴趣。 “听说你在打网球啊?”老董换了个话题。 “是啊,你也打吗?”我相信他不会打。 “打啊,你不知道,这也是骗女孩的办法。” 靠,这世道,别看那么多人在网球场上窜来窜去,真正打网球的不多,多数是怀有其他目的的。 在老董宿舍不愿的地方,就是学校的教工网球场,整整六块场地,看上去很不错。 “看看我们的网球场吧,什么时候来打几拍。”老董建议。 网球场确实不错,门口还有一个老大爷负责收钱,教工每小时十元,学生每小时二十元,不对外开放。 我常常为西门庆不平,因为我常常设想别的人在他的位置上会怎样。如果是我挨了潘金莲一竹竿,我也会爱上潘金莲的。就算是武松,如果他走在楼下挨了一竹竿,然后抬头看见一个可怜可爱的女人对着她笑,而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嫂子,他也会为这个女人发疯的。 我的观点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他们认为史上最浪漫的一次邂逅就是潘金莲的竹竿砸到了西门庆的头,而不是泰坦尼克号上雷昂纳多和温斯莱特。 爱情就像潘金莲的竹竿,当爱情来的时候,你躲都躲不开。 当我和老董走进球场的时候,突然感到脑袋一痛,一个不明飞行物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我很愤怒,因为我的运气已经很糟糕了,没有道理还要被不明飞行物击中。我用一双愤怒的眼睛去搜寻不明飞行物,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那是网球,网球场里到处飞的总不会是篮球或者网球拍。 随后,一个听上去很美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哎呀,对不起啊。” 抬头看,我的潘金莲闯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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