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개설일 : 2004/05/04
 

[小说] 宁可卖肉 (1)---- 贾志刚

2005.09.14 10:52 | ※ 中文小說 | 다르마

http://kr.blog.yahoo.com/gogohua/700656 주소복사

概要:
   一位大学毕业生,为了生活得更有尊严一点,不得不削尖脑袋讨好上司,争取升官发财的机会。俗话说:老天不负有心人。他历经磨难,几次接近成功,却总是因为机缘不巧而功败垂成。
   最终,他看透了官场,终于决定去卖肉。
  
   本书特点:幽默、讽刺;文字简洁、线索清晰,想象力丰富。
   作者简介:贾志刚,体育记者。在“足球报”、搜狐网等开设专栏。
   联系方式:
yucun2004@hotmail.com
  
  
  引子
  
  
  我叫李勇奇,别问我是干什么的,否则我跟你急。
  其实想通了,卖肉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给自己留的那块肯定是没有注水的。说实话,有的时候看着别人高高兴兴地买了注水的脏肉走,自己也会觉得他妈的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这世道,我算是看透了,就他妈一个字:装。如果非要再加上一个字,那就是:装逼。据说刘震云看了半天王朔的书,得出来两个字:别装。
  可是,不装行吗?该装孙子都得装孙子,由不得你不装。你就说我,一个大学生,就算是前大学生吧,来卖肉够屈才的了,可是工商税务城管消防那帮孙子来了,你能不装孙子吗?否则砸垮你的肉台,折断你的称,抢走你的肉,这帮孙子真干得出来,比传说中的黄世仁南霸天还他妈横。
  卖肉容易吗?不容易。一百零八行,行行出局长。
  你说一斤肉注多少水合适?什么时候注最不容易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了,怎么善后?卖肉的学问一点不比别的少。
  那一天,一个女的来买肉,穿得花枝招展的,牵了一条哈巴狗。那可是派出所周所长的新马子,我不是说那条狗,而是说那个女的。那女的说出话来嗲声嗲气的,像电影里的国民党交际花。用根棍子翻我的肉,当然不是我身上的肉,是我卖的肉。这块肥了那块瘦了的,嘟嘟了半天,最后说是要给小kiss买肉。
  这个骚货,竟然把周所长叫成小kiss,想起来就恶心,周所长一副汉奸相,要演电影《敌后武工队》上的哈巴狗根本就不用化妆。就这副德行,还叫小kiss?啊呸。
  不管怎么恶心,那周所长可不能得罪,这地盘,大概有十多个人是随时可以让我的肉摊消失的,周所长绝对是其中的一个。所以,我挑最好的肉给那女的称了两斤,实际上足足有两斤半。那女的腻腻歪歪地想付钱又不想付钱的样子,看那样子像老母猪发情,不就是几块钱吗?老子一挥手:走吧,周所长买肉,给什么钱?
  那女人松一口气,爽的样子像是刚刚高潮过一遍,至于嘛?
  “小kiss,回家了。”那女的说,妈的,原来小kiss是那条狗。那周所长是什么?大kiss还是老kiss?
  老子的两斤半好肉就这么喂狗了,那可都是没有注水的。
  后来,那女人隔三差五就来给小kiss买肉,每次都作出一副老母猪发情的样子来。来得多了,老子可不会总给好肉,后来干脆就给注水肉,反正是狗吃。
  “周所长闹肚子闹得厉害,你的肉是不是有问题啊?”终于有一天,那女人来兴师问罪了,那样子,像他妈谁干了她没给钱一样。那时候我才恍然大悟,老子每次送给他的狗吃的肉原来是被人吃掉了。
  老子当然不会承认,说了一堆最近流感盛行,许多人圣体欠安的事情,说得那女的一愣一愣的,赶着回去带周所长去医院检查是不是患了艾滋病。不过从那以后,再也不敢给她注水肉了,因为老子闹不准到底是狗吃还是人吃还是狗和人一起吃。
  一年到头,那女人这样白拿肉不给钱的主就是十好几个,他们就像苍蝇一样在你耳朵边上嗡嗡嗡,赶都赶不走。有的时候心情不好,就弄个死耗子准备着,看见他们过来,就悄悄丢到肉案的前头,别说,这招挺灵,多半会让他们捏着鼻子走开,去张屠夫那边割肉。不过张屠夫也会使用同样的办法,有的时候也会把他那边的钉子户赶到这边打个游击,弄来弄去,都是白折腾。
  一般这样的情况,不给钱也就算了,就当把肉喂狗了。怕的不是不给钱,而是非要给钱。
  工商所白所长的老娘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那一天来拿肉,拿完之后非要给钱,不收还不行,还说些什么“不拿群众一针线”之类的老套革命道理,弄得老子很感动,心说这老太太怎么转性了?没办法,人家一片好心,咱也不好当作驴肝肺。
  可是接过老太太的手里的钱的时候,老子只叫得苦,那张一百元的钞票,如果那还可以叫钞票的话,那是一张◎◎都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假钞。
  老太太低下头去,你千万别以为她是感到羞愧什么的,这老太太的无耻老子已经看透了。老太太如果不低头,老子可以立即把钱还给她;老太太一低头,这钱就还不了了,你非要还她的话,她就说你在她一低头的时候把好钱换成假钞了。老太太这一低头那就是学问,真她妈的有学问,当初日本鬼子为什么没有把她给奸杀了呢?
  没办法,老子只好打断了门牙往肚子里吞,明知道这是假钞,还要假装欢天喜地给她找钱,末了还要说“你看你这是何必呢,就这几块钱”,走的时候还要说“欢迎再来啊”。
  去她妈的,早点死吧。被汽车轧死,摔跤摔死,吃着骨头噎死。
  说了一大堆卖肉的事情,忘了告诉你,我李勇奇并不是天生卖肉的,想当年,我也是名牌大学学中文的,也曾经在某个局里的办公室当国家干部,差点就当了官。
  我在这里想说的,就是我是怎么从一个差一点就当了官的国家干部,成了卖猪肉的。
  既然我是卖猪肉的,这本书就叫“宁可卖肉”吧。

 

第一章
  
  “李勇奇。”
  “在。”
  “局办公室。”
  我惊得呆了,天上真的有掉馅饼的时候,或者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张军。”
  “到。”
  “王沟镇镇办工厂。”
  “刘莽。”
  “到。”
  “施工队。”
  
  被分到局里的大学毕业生一共有一百零八个,跟梁山好汉一样多。报到的时候负责接待我们的人就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不可能每个人都留在局里,多数的同学会下到基层去锻炼。
  “从基层做起,会更扎实,从长远看,决不会比留在局里差。”接待的同志说。
  同学们,啊,这个时候实际上已经应该叫同志们了。同志们基本上都知道这些话是彻头彻尾的屁话和假话,只有驴才会相信。可是相不相信并不重要,因为相不相信都没有用,自己该去哪还是去哪,不会因为你相不相信而改变。
  我知道自己是没有希望的,我家在农村,最富的亲戚是乡里的养猪专业户,其次就是在深圳当建筑工的表哥了;官最大的亲戚在村里当护村队副队长,还是上个月刚刚任命的。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想,算准了自己只能去最差劲的地方。
  可是我偏偏没有去最差的地方,局办公室几乎可以说是最好的地方了。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竟然会被分配到局办公室,别说我想不到,其余一百零七人中至少有九十九个也想不到。
  “想不到那个看上去乡土气息浓厚的家伙竟然得了这么个好差,他有什么后台?”我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人物,甚至有一批分来的女同志来搭讪几句。
  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我成了局办公室的国家干部。
  
  办公室多数是女同志,除了两个主任之外,雄性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报到的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今后打开水换灯泡这一类的体力活再也不需要去其他部门求援了。
  主任姓傅,按理说应该叫傅主任,可是傅主任听上去就是副主任,所以大家宁可就叫他主任;邪门的是,副主任偏偏姓郑,叫郑主任或者叫郑副主任都有明显篡党夺权的含义,人们只好叫他老郑,把主任两个字去掉。
  与大多数办公室主任一样,主任今年五十多岁了,皱纹已经不少,兴许是笑得太多的缘故。从我见到主任开始,就发现他总是笑眯眯。笑眯眯的同志通常是外向型人才,主任主要负责跟外面打交道。
  老郑四十多岁,眼镜的厚度十足,很老知识分子的样子,实际上他是个工农兵大学生,大学里什么也没有学到。不管怎么样,办公室内部的事情归老郑管。
  剩下的是一帮大姐,或者说是一帮大嫂。有她们在,办公室里永远是叽叽喳喳,像林子一样。
  
  我的工作除了抄抄文件打打开水之外,最主要的还是陪着大姐们聊天或者成为大姐们聊天的对象。一开始我还感到很亲切,时间长了开始烦起来,不过我还能不动声色,因为大姐们通常会在有意无意之间向我透露关于局里的一些故事。
  “小李子,你来。”马大姐神秘兮兮地招招手,让我过去。马大姐三十七八奔四十的人了,局里的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是出了名的包打听。其余的大姐们假装干自己的活,都竖起耳朵听马大姐要对我说什么,或者假装用不经意的眼神扫视一下这边。
  我有些犹豫,猜不透一个中年女人神秘兮兮地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来呀。”马大姐挤眉弄眼,有些急了。
  我笑笑,推开椅子,来到马大姐的旁边。
  “坐。”马大姐从旁边拽过来一把椅子,让我坐下。
  我一边坐下,一边问:“马大姐,什么事啊?”
  马大姐伸出一根指头来,在胸前晃一晃,用嘴左努一下右努一下,示意我小声。然后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假装不经意地扫视周围,直到确认大家都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马大姐,什么事?”我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压低了声音问。
  马大姐呷了一口茶,使自己看上去更镇定也更神秘。
  “我问你,你知道你是怎么分到局办公室的吗?”马大姐问。
  “这,大概是因为我是学中文的吧。”我只能这么想,也只能这么说,除了这个,我想不到任何稍微有点说服力的解释。
  马大姐笑了,很得意地笑了,并且很亲切地看着我。
  “难道不是吗?”我问。
  “当然不是了,那个分到施工队的刘莽还是学文秘的呢,想不想知道?”
  我没有说话,点点头。不会是局长的女儿看中我了吧?
  “是这样的,咱们局长前些日子跟一个副市长一块吃饭,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副市长说他有一个亲戚分在局里了,请局长关照关照。局长当然不敢怠慢,连忙问叫什么,你猜叫什么?”说到这里,马大姐卖个关子。
  “跟我一样,也叫李勇奇?”
  “差一点,再猜猜。”
  “李勇气?”
  “勇气个屁,告诉你吧,叫李奇勇。”马大姐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她看见我张着嘴一脸吃惊的样子,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些弄不明白。
  “局长不是喝多了吗?当时就没有记清楚。后来回来让人事处长把毕业生名单给他看,一眼看见你的名字,就以为是你了,二话没说,在你的名字上圈了一个办公室。就这么着,今天你坐在这里了。”马大姐笑着说,这真的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可是,可是那个李奇勇怎么样了?那我不是迟早会露馅?”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原来是这样,自己实际上很危险啊,局长不可能永远被自己蒙在鼓里,说不定还会报复自己呢。
  我很郁闷。
  
  一个星期之后,马大姐又把我叫到了她的身边。
  “小李子,看你,大姐上次把真相告诉你之后,看把你吓得,这些天都没有睡好吧?”马大姐说,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
  “嘿嘿。”我傻笑,除了傻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姐都给你打听好了,你可以放一百个心了。”马大姐一脸得意,很兴奋的样子,我知道她这种年纪的女人,这种时候是最有成就感的。
  “是吗?”我很傻的样子。
  “那个叫李奇勇的根本就没有来。”
  “他去别的地方了?”
  “他淹死了,来报到之前淹死了。没想到吧?哈哈哈哈。”马大姐笑起来,声音爽朗极了,办公室其他的大姐都吃了一惊。
  现在,我放心了,这个李奇勇死得真是时候。
  
  又是一个星期,马大姐又向我招手。
  “这个星期心情不错吧?”马大姐笑笑,看那样子,倒好像是我的救命恩人
  “嘿嘿。”我继续傻笑,点点头。
  “唉。”马大姐叹口气,再次向我招手,让我靠得更紧一些,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件事,谁也不要说啊。”
  我点点头,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果然,大事真的不妙。
  “局长又跟那个副市长吃饭了,结果知道你是冒牌货了。”马大姐说。
  “啊。”担心成了现实,我几乎惊叫出来,然后像个小偷一样埋下了头,好像我偷东西被人发现了一样。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神情恍惚,做梦总是被惊醒。梦里,总是梦见局长义正词严地斥责我:“李勇奇,你为什么冒充李奇勇?”我欲辩不能,最后被发配去当清洁工。
  
  过了一段时间,似乎局长并没有要清理我的意思,稍稍放下一点心来。而马大姐有时候也会安慰我。
  “小李子,看你那个样子。大姐告诉你,别怕,大不了去当清洁工。”马大姐说起话来轻巧,她怎么不去当清洁工?
  “嘿嘿。”这时候,除了傻笑,我还能说什么?
  “不过,八成是没事了。李奇勇都死了,就像打官司,原告都死了,你被告害怕什么?”
  说来说去,好像是我害死了李奇勇。
  “再者说,局长整天忙得要死,哪里有时间来管你,放心吧,啊。”
  这句话我爱听,局长忙死就好了。
  “谢谢大姐。”
  
  心情好了一段时间,又遇上事了。
  局长要的一份文件打好了,处长交给我,让我送过去。平时,这样的事情都是小黄去做,那个长得还算漂亮的女秘书。
  可是这一次,局长在另外一栋楼里开会,开车去嫌太近,走路去又嫌太远,小黄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去,像大便干燥一样。
  在大学的时候,我们的说法是拉不出屎来。在这里,叫大便干燥,形容那些哼哼唧唧有话不肯直说的人和事物。
  没办法,处长就把这活派给我了。
  “要快。”处长说。
  我飞奔而去,其实我是一万个不想去,我就像小偷不愿意看见警察一样,不愿意见到局长。
  可是,我不能不去。当小偷当长了,遇上警察是难免的。
  “局长,文件,处长让我送的。”现在我还记得当时说的话,一路上我想好的。
  局长接过文件,面带微笑,很和蔼地问:“小伙子,怎么我没有见过你?新分来的大学生?”
  “嘿嘿,是。”
  “叫什么名字?”
  “李,李勇奇。”
  “你就是李勇奇?”局长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怖的笑容。
  我几乎要晕过去了,就像小偷被神探抓个正着。到现在,局长说那句话的音容笑貌还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局长终于还是认出我来了。
  我好后悔,我为什么今天没有请假呢?为什么没有拉肚子呢?为什么没有大便干燥呢?任何其中的一项发生的话,我就可以不去送文件,就可以不被揭穿。
  我深深地自责,我很痛苦。
  长长的痛苦伴随着我,我学会了抽烟喝酒。
  
  马大姐看出了我情绪上的变化,实际上我的任何变化她都可以看出来,我几乎要认为她是国家安全局的人了。
  一个瓢泼大雨的日子里,我把心中的秘密告诉了她。
  “小李子,大男人的,想开点。”马大姐说。
  “嘿嘿。”现在傻笑成了我的习惯。
  “局长那样问不一定就是想起你冒充李奇勇,也许他早就听说你是个才子呢?”
  “会吗?”我突然觉得马大姐的说法也未必不成立。
  “开玩笑,现在整个局里谁不知道你是个才子?”马大姐瞪瞪眼睛,肯定地说。
  我笑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笑过了。
  
  你知道什么是做贼心虚吗?我知道。
  尽管马大姐动不动就开导我,我还是不能释怀。在我冒充李奇勇这件事情上,我总是忐忑不安。
  奇怪的是,那时候我甚至没有想过我究竟是不是冒充了李奇勇。我学过刑法,我知道犯罪的四要素,我没有主观上的故意或者过失,我不算犯罪。可是,那时候我什么都忘了,我直观地觉得我就是个骗子,是个谋财害命的骗子。
  所以,我经常陷入痛苦中,总感觉局长的正义之剑迟早会砍到我的头上。
  有的时候,我甚至有坦白交待的冲动,想去找局长当面说清我冒充李奇勇“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终究无法鼓起勇气。
  
  两年多来,马大姐就是我的精神鸦片,她总是开导我,隔一段时间就给我带来好的或者坏的最新消息。
  我的所有秘密都会告诉她,甚至三个月没有遗精这样的绝对隐私。
  办公室的同事们都看出来我和她走得比较近,有的时候开玩笑说我有恋母情结。
  也许是真的吧,管他们呢,走我们的路,让别人去说罢
  
  白头发一天天多起来,我本来就显老,现在更显老。
  我恨李奇勇,他为什么要死?如果他不死,我就不会成为假冒者,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活得像个贼。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很累,还不如回家种地。可是,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所以,我在内心里感觉对不起李奇勇,就像是我害死了他一样。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就像正弦曲线一样波动,像布朗运动一样没有规律。我怀疑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死去。
  直到有一天,我的生命改变了。
  那一天,我收到了爹寄来的信,信里说:狗子(我的小名),咱们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第二章
  我不知道祖坟冒青烟是个什么场景,也不知道是白天冒的还是晚上冒的。但是,我知道一点,祖坟冒青烟一定是着火了,换句话说,我要走好运了。
  从祖坟冒青烟开始到我走好运,大概相隔了一个多月。其间,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爹看错了,把别人的祖坟看成了我们家的。
  
  雷电交加,白天简直成了黑夜,雨水像憋了一晚上的宿尿一般喷薄而下,没有人能够挡得住。风将雨水吹到了办公室的窗子上,像子弹一样噼噼啪啪。街上,水越来越深,下水道基本上被堵住了。
  偶尔,会有一两个疯子在大街上狂奔。当然,没有医学证明证明他们就是疯子,但是除了疯子,还有谁这个时候在雨中漫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好运总是在这样的天气来到。难道我是水生动物投生的?记得上一次,也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雷雨天,我接到了大学入学通知书。据说,没有多久,那个给我送喜信的邮递员就疯了。
  我没有想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就在这样的时候闯进了进来。
  “如花,来啦?”一个女人从办公室门口走过,她没有逃过马大姐的眼睛。
  “是,马大姐。”那女人停了下来,应了一句。
  “你爸爸在吗?”马大姐问,很关心的样子。
  “在。”那女人说,并没有走进来的意思。
  “这么大雨,来坐坐再走吧。”马大姐邀请。
  “不了,还有事,你忙,我先走了。”那女人笑笑,走了。
  这是个女疯子,这样的雨怎么走?
  可是,奇迹出现了,雨几乎在一分钟之内停了下来,甚至太阳也出来了。我看见外面的街上,刚才那个女人骑着自行车走了。
  这是个神奇的女人,我目送她的背影,到看不见为止。
  “小李子,看上她了?告诉你,那可是局长女儿啊。要是泡上她,那可就妥了。”马大姐半讽刺半认真地说。
  “嘿嘿。”我依然傻笑。
  “她在中药厂上班,离这里可不近。”马大姐什么都知道。
  现在我相信了,祖坟上的青烟是不会白冒的,那是为局长的女儿冒的。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四年大学生活也无法铲除我身上的土气。
  分配到局里之后,大姐们平时闲得慌的时候,也给我介绍过几个女朋友,可是除了我瞧不起的,就是瞧不起我的。最伤自尊的是那个看上去傻乎乎粗壮得像举重运动员的女孩,我本来以为就是我看不上她,谁知道她先说他看不上我,好像我比她还差,弄得我好几天吃不下饭去。
  每一次失败,我都用“我还年轻”来自慰,给自己找台阶。可是,这一次我决心要全力出击了,为了让李奇勇的阴影永远从我心中抹去,我决定搞定局长女儿。
  我知道这算是裙带关系,算就算吧。
  这一次我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马大姐,因为那就等于告诉了局里的每个人。弄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动用了我的所有智慧,局长女儿的资料迅速被我收集到了。
  局长女儿叫如花,如花似玉的如花。自从我暗恋上她之后,我就觉得她真的如花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再说她是女人了,她分明是个姑娘,如花姑娘。
  如花在中药厂生产科上班,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如花人很朴实,技校毕业。身高一米六,跟我很搭配。年龄也搭配,比我大三岁。
  我买了一辆自行车,加重的可以搭人的那种,爹和娘从前看见这样的自行车很眼馋,我实现了他们的愿望,而且我会用这辆车为他们娶个儿媳妇,如花的儿媳妇。
  
  局长真得很配合,我怀疑是不是他也挡不住我家祖坟上的青烟。
  那一天,下楼梯的时候他摔了一交,因为他踩在西瓜皮上了,下巴摔破了,门牙也掉了半个。
  全局的人有一半护送局长去了医院,我想往前凑,结果被主任撵出来了。
  “你凑什么热闹?没看见都是副处长以上的吗?”主任没客气。
  我很没面子,我竟然没有救死扶伤的资格。
  不过,很快我知道什么叫失之桑榆得之东隅的道理。五分钟之后,一辆加重自行车已经奔驰在马路上,目标:中药厂。
  一路上,我所想的就是:谁打电话谁是王八蛋。
  
  没有人是王八蛋。
  在中药厂,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如花。
  “你是如花,呼呼。”我喘着气,满头大汗。
  “你是?”如花有些吃惊,吃惊的样子很好看。
  “我是你爸爸,呼呼。”我上气不接下气,顿了顿,“局里的办公室的李勇奇。你爸爸受伤了,被西瓜皮磕掉了门牙,下巴也破了。”
  我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装作很悲伤的样子。
  “谢谢你,送医院了吗?”如花很镇定,不愧是大家闺秀,一点也不慌。
  “送了,他们不让我送,我就给你送信来了。”
  “是吗?”如花笑笑,好美。
  “你去看你爸爸吗?我用自行车带你。”我拼命地讨好。
  “不用了,去了医院就没事了,我还要上班。”
  如花并没有坐我的自行车,不过她给我喝水,还给我拿毛巾擦汗,她自己的毛巾,闻着很香。
  
  我们认识之后,我就隔三差五找着借口去找她。
  她很诚实,她告诉我她是离过婚的,她的前任老公被关进去了,强奸罪。
  我不在乎,离过婚的更有经验。更重要的是,离婚不会改变她是局长女儿这个现实。
  有一天,我亲了她。她竟然不反抗,我知道妥了。
  那段时间,我觉得局长对我很和蔼,连看我的眼光也有些老丈人看女婿的意思。
  终于,我向如花求婚了。如花决定嫁给我,那一刻,我好激动。
  李奇勇,你这个死鬼,滚吧。
  
  结婚了,我李勇奇结婚了,跟如花结婚了,跟局长的女儿结婚了。
  我的心情很激动,很兴奋,基本上属于无以言表甚至罄竹难书的那一种。
  我发了很多请帖,包括马大姐和局里点过头的人。
  当然,局长是不用送请帖的,他是岳父大人,要等我磕头的。我在想,到时候是叫爹还是叫爸爸还是叫局长?
  
  婚礼很隆重,可是美中不足是局长没有来,如花的妈妈来了。
  丈母娘解释说局长有重要公务来不了,不过,他托她带来了贺礼。
  局长的贺礼是“艰苦朴素”四个大字,是他自己写的。
  说实话,我很失望,不过我还是装得很高兴,我说这四个大字受用终生。
  
  晴天霹雳。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晴天霹雳,我可以告诉你。
  婚礼结束后,大家都走了,好累。
  如花坐在床上等着我,现在他是我老婆了。
  说实话,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弄,是直接上去扒她的衣服还是先把灯关掉,我觉得还是先关灯比较好一点。
  可是,在我关灯之前,老婆对我说话了。
  “勇奇,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平淡温柔的声音。
  “我不能再瞒着你。”
  “什么?”吃了一惊的声音。
  “我爸爸他,他。”
  “他什么?”急促不安的声音。
  “他不是我亲爸爸。”
  “什么?”
  晴天霹雳。
  
  费了吃奶的力气,弄回来一个伪劣产品。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如花总是不愿意跟我提起局长,知道为什么如花只能在中药厂穷混。我有一种上当的感觉,我把局长送的“艰苦朴素”扔进了马桶,结果堵了马桶,新婚之夜就折腾马桶了。
  如花不是局长的亲女儿,如花的妈妈是带着如花嫁给局长的,那时候局长还是个修下水道的工人,在修下水道的时候认识了寡居的如花的妈妈。
  我知道白忙活了,如花如果不是局长最恨的人,基本上也是最不喜欢的人。在这一点上,如花的看法与我一样。
  结婚的第二天,又收到了爹的信,他说上次祖坟冒青烟看错了,是祖坟后面有人熏兔子。
  早说啊。
  
  局长甚至不让我叫他爸爸,说大家在一个单位,要注意影响。
  去他妈的,老子还不想叫呢。
  从前,局长挂在嘴上的是“廉洁奉公”,现在,他最常说的成了“大义灭亲”。每次开会一定要点名批评我,好像这样他就很公正了。
  马大姐经常笑话我。
  “不听我的,看见了吧?看见了吧?”马大姐很得意,我知道她对我没有从一开始就向她通报感到很不满意。
  “唉。”我连傻笑都免了,直接叹气。
  
  日子越来越难熬,局长对我的态度很糟糕,有的时候当着很多人就告诫我:你不要以为和我攀上了亲戚就可以为所欲为。
  靠,谁他妈为所欲为了?
  有好几次,局长想把我弄到乡镇企业去。多亏了丈母娘以死相威胁,局长才一次又一次放过我。这让我多少有点感动,觉得如花还是真的爱我,都是天涯沦落人,看在这一点,我决定和如花过下去。
  不过,局长还是小小地收拾过我几次,其中一次让我去食堂洗菜,足足洗了两个月,还说是锻炼我。
  上次西瓜皮怎么没有摔死他呢?
  
  每次给爹写信,都要问一问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如果祖坟冒青烟的话,我的心愿就是局长赶快死。
  局长终于没有熬到我的祖坟冒青烟的那一天,他偏瘫了,据说跟上次西瓜皮有一定关系。
  局里的人们纷纷去医院看望他,实际上是去打探他还有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李勇奇,你不去看看局长吗?”主任问我。
  “等我熬到副处级才有资格去看啊。”我说,就差笑出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老丈人啊。”主任有些不高兴。
  我没有说话,我想起他大义灭亲时的样子来。
  
  局长就这么完蛋了,我可不会去看他,除非混上副处级,然后去故意气气他。
  不管怎么样,现在,李奇勇这个死鬼终于从我的脑海中被抹掉了。
  那天晚上,我请如花去吃了一顿,穿着结婚时的衣服。回家的时候,在墙上贴上“喜”字,好好地和如花亲热了一个晚上,算是补偿新婚之夜被葬送的快乐。
  
  局长瘫了,可是新的局长很快就来了。一个局长倒下去,另一个局长站起来。这世道,缺什么也不缺当官的,局长的空位是不会过夜的。
  我对新局长并不抱什么幻想,但是至少他不会让我想起李奇勇,也不会在我身上大义灭亲,就算灭了我,那也是消灭敌人,而不是大义灭亲。
  原本,我就准备在这个小职员的位置上混下去,或许什么时候能混个一官半职的,那我也很满足了。
  可是,一次同学聚会改变了我的想法。
  
  那是毕业五周年的同学会,乱七八糟的同学来了十多个。
  大家谈起自己毕业后的命运,结果算来算去,班上一共二十五个同学,除了一个走私白粉被枪毙的,混得最惨的就是我了。
  我很没面子,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老六是我们宿舍最聪明的,大学的时候就把班花给骗上床了。现在,他混得不错,竟然已经成了处级干部,而且是在市里一个很有权的单位。
  “老李,升官秘籍想学吗?”老六喝多了,问我。
  “怎么不想?”
  “最简单的办法,找个好老丈人,升官发财出国随便挑。”
  “不行了,找了个假冒伪劣的。”我解释了一遍。
  老六笑坏了,笑完,他说他找了一个正宗的,虽然也是二手的。至于那个班花,早就甩掉了。
  “第二招,给领导当秘书,领导上你也上,领导不上,你也有机会上。”老六还有办法,想想看,真他妈正确。
  “我土不拉叽的,领导也不想我当秘书。再说,也没有路子。”
  “第三招,给领导送好处。”
  “有没有不花钱或者少花钱的办法?”
  “真有,投其所好。陪领导玩爽了,他一高兴,你就上去了。”
  “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六用吃惊的眼睛瞪着我,然后倒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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