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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就离开了学校。离开了这个城市。以前有个大学同学在外地办公司,多次邀请我到他那儿当一个技术人员,现在那个位子还给我留着。我以前是一个交游广泛的优秀人才。现在也一样。 同学对我的到来非常欢迎。转眼我就有了一份新工作,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 我每天不固定的上班,不固定的下班。成天泡实验室,没日没夜。 我对实验室的每一个同事微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他们对我交口称赞,从外貌到人品到才华到学识。他们问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想了想,说“教书的”。 “为什么要教书啊,钱挣的好少。”他们不理解。 “是啊。好少。”我笑着说,“以前好傻。” “呵呵,为什么现在又想通了出来干?” 我想了想,说“人是会变的。” 是的。人是会变的。比如,以前我笑是因为觉得快乐,而现在,我只是笑而已。 稳定下来后才跟母亲挂了一个电话,说我下海了。母亲那边的话筒坏掉一般的吵闹,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没有办法回答,就把电话轻轻挂掉了。 我说,给我一点时间,我想静一静。 母亲不知道我的新工作在哪里,我把手机换了,真正的孤身一人。 好像新生了一般。我笑着想。 而与过去唯一的联系,就是我的电子邮箱,虽然我从来不回,但还是会忍不住要去看。然后会自觉的抱一盒纸巾,对着电脑揪鼻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总有渺茫的希望在支持着我,支持我一次又一次的点开那个邮箱,点开那个过去。 有一天,我的邮箱里有了一封与众不同的信。 他说想见我,想说一些事情,想了结一些事情。 我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回了。然后在约定的日子里,换上干净的衣服,刮脸,修饰,等待。 很羞涩的电铃声,响了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了一下。 我打开门。对他笑,跟他说请进。 他进来了,拖着步子,还有箱子,还有包。我又笑了。 你今天出国吗?好像家当都带齐了。 他笑了,低头避开我的目光。我从飞机上逃下来的。 我怀疑的看着他的箱子。你还来得及把后机舱里的箱子给拧出来? 他脸上是一副受不了很可笑的表情,然后把棒球帽摘下来,露出他英俊的、消瘦的脸。 是啊,我站在飞机的前面,说你们要不把我的行礼扔下来,我就在轱辘前面自杀。然后他们怕了,飞机为了我晚起飞了15分钟。 他走上来紧紧的抱住我。箱子和包扔了一地。 我也紧紧的抱住他。他真的瘦了,衬衫下面有骨头戳的我生疼。 真是个傻孩子。我笑着说。
“我再傻,再傻傻不过你啊,我做的事情至少还有点目的,你呢,你做的事情盲目的一团糟。” 他放开我,不去留意我震惊的表情,摇摇摆摆的四处溜达。“老师,你变阔了诶!以前你们家最好的就是那个浴缸,现在你家好有情调啊,挂了这么多的画,你想当画家吗?” 我没有回过神来。 我做的事情真的很盲目吗?我做错了什么吗? 有仟自顾自的在床头上拿了一个小相框,笑嘻嘻的看着我:“老师,这个自画像好可爱啊,送我好不好,算我的出国礼物。” 我呆呆的点点头,无意识的。 什么东西飞过来,打中了我的头。 低头一看,是我洁白的枕头。而有仟,已经在床上笑疯了。 “老师,你的表情好呆啊,像呆头鹅一样,真想装在包包里带到国外去!”有仟远远的撑着头笑着看我,看着我走过去,把他包在床单里一通暴打。 “敢打老师,我看你不想活了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咬牙切齿的说。 有仟一个劲的哈哈大笑,好像我不是在打他,而是在挠他的痒痒。 “够了够了,我真的笑够了……笑岔气了……”有仟从床单里挣扎出来,小脸通红的,“我好久没有这样的笑过了,快憋死我了。” 我的手底停顿了一下,我的表情又有些恍惚。 “干嘛,这副表情。又不是因为你。”有仟有些好笑的看着我。然后拉开身上缠绕的床单坐起来,“是我那不开窍的老爸啦,天天把我关房间里,都快把我憋死了,一想到可以出国不受他控制,我就好开心的说,所以拼命的学英语,没想到真的这么快啊——我还是很能干的哦——”他笑嘻嘻的说。 我怔怔的。哪个国家? “荷兰啊。我就是要去,然后在那边找个男朋友登记结婚,气死我老爸。”有仟哈哈的笑着。 真的?我斜睨着看他。 “当然,不然我干嘛选那里啊。我才不像某的人呢,躲起来舔伤口。”有仟从鼻子里哼出声音,“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 我敬佩的看着他。 “你一定能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很爱很爱。”我肯定的说。 有仟歪着头看我,脸上是淡淡的笑容。“是啊,我一定能在外面找到一个比老师更好的人,又开朗,又温柔,还要帅。” “别拿我当比较好吗?”我哭笑不得,“我可不帅。” “对呀。”他依然淡淡的笑着,“老师快30岁了诶,好老~~” “是……” “而且一点都不温柔,长得也一般。” “是……” “而且傻乎乎的,从来搞不清楚状况。”他笑着,有泪滴落。 “是……” “说话做事都很伤人。” “是……” “而且好白痴,居然可以原谅我……”有仟把床单照在我的脸上,胡乱的擦着,然后又突然的住了手,靠过来,泪水透过传单潮湿了我的肩膀,“你怎么就这么笨啊,笨到……让我喜欢的没有办法……” 床单一定是湿了。我恍恍惚惚的想。我又恍恍惚惚的想到有仟拿的那个画像其实是昌珉画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形式,代表着昌珉,原谅了这个人。 那天的晚饭是有仟做的,我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时常会因为去抢夺对方筷子上的食物而“打”起来。最后吃没吃饱我不知道,至少是笑饱了,有仟躺在地上死活不起来,说自己岔气了要休息一下,我报仇的上去踩了两脚,满意的在他的背上踩了一个鞋印:“你就把这个鞋印带到荷兰去吧,就跟他们说,你连飞机票都省了,被我一脚踹过去的。” “好啊,给你踹,我还省钱了呢。”有仟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拜托踹准一点,不要把我踹美国了。” 他在窗前矗立着,金色的夕照勾画了他的轮廓。 好像真的能飞一样,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闪着光芒,一根一根的梳理。 然后,恍惚中一黑一白的翅膀慢慢的张开,张开,扑闪着,想要飞……飞…… 你不用我踹,你有翅膀,会飞…… 他缓慢的回过头看我。我有翅膀吗?什么颜色的?
我想我被吻了,而且眼泪不住的掉下来。 “不愿意吗?”他背着光说,“委屈吗?” “不是的……”我答道,“就是很感动,莫名其妙的感动。” 他凝神的看着我。我想他是看着我的,但因为背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如果不喜欢,你就叫停。”他说。 黑色的翅膀轻轻的覆盖,把我罩在里面。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模模糊糊的知道不应该,但就是阻止不了。 是我欠他的,还是他欠我的?需要向上帝请求宽恕的是他,还是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胸口传来他闷闷的笑声,像闷雷一样振荡。 “老师……老师……你还……真的不是一般的……”他趴在我肩头笑够了,抬起身子,“我跟你开玩笑的啦,我可不想在关键时刻被人一脚踹开。” 我无言的仰望着自家的天花板。会踹开吗?会吗?会吗?会吗? 其实,你肯见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喃喃的说。然后站起来收拾,拿包,提箱子。 “我要走了。”他轻轻说。 “飞机已经飞走了。”我看着他。 他笑了,眼泪婆娑的。可是火车还没开呢。 明天的飞机? 嗯。 我去送你好吗? 你有火车票吗?今天晚上八点的火车。 我站着去。 不要了。如果你想看见我在飞机场被我老爸扁的话。 什么时候回来? 当我可以扬眉吐气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当昌珉……愿意原谅我的时候。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不会的。 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的心都水晶一般的美丽。 你也是。他也是。他会原谅你的。用某种特殊的方式。 有仟带着昌珉给我的画像登上了去荷兰的飞机。在飞机上他小心翼翼的把画像拿出来久久的摩挲着,指尖滑过每一个炭墨的线条。
很多年以后我再看见他的时候,他真的已经功成名就了。他就是那样不服输的人,他想扬眉吐气的时候,别人拦也拦不住。 他坐在我的对面,吃涮锅子,喝啤酒,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我想一切真的是不同了,那个青涩的少年终于变成了今天的商人,精光内敛,聪明而狡诘。 然而,又有什么,永远都不会变。比如,当他看着我带着一根很粗糙的有着子弹壳链子的时候,他的表情。 我想,大概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有仟,昌珉,和我,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共存着,从最初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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